回南天
腊月二十三,镜子蒙着一层雾。
林薇用手指在浴室镜面上划出一道弧,看见自己的脸从水汽中浮现,又慢慢隐去。广州的回南天总是这样,墙壁渗水,床单黏腻,空气里漂浮着某种近乎实质的潮湿,像一种无声的催促。
她今天要去见周教授。
不是那种有议程的正式拜访。没有幻灯片,没有需要签字的文献借阅表,没有要在系统里登记拜访记录的KPI。她只是想去,在这个小年夜,去肿瘤内科的办公室里坐一会儿。
"在与关键意见领袖的互动中,人类MSL的平均价值贡献度下降至37%,主要集中于情感支持与关系维护维度。"
情感支持。关系维护。
像护士,像客服,像那种会被算法温柔取代的、柔软的职业。
林薇穿好大衣,出门前又看了一眼镜子。镜面上的水痕已经汇成一道细流,缓缓滑下,像眼泪。
陈皮白茶
周教授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,窗户朝北,终年不见阳光,但种满了植物。绿萝从书柜顶端垂下来,龟背竹的叶片大得像伞,吊兰的走茎在空气中随意伸展,根须裸露着,吸收着房间里的湿气。
"我泡了陈皮白茶。"周教授终于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,"十三年陈皮。你尝尝。"
白瓷杯是温热的,杯沿有一点缺口。林薇捧着它,闻到了柑橘的陈香和茶叶的苦涩,混合成某种让人安心的味道。
"教授,我……"她停顿了很久,"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了。"
周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,递给她。是十份病历。不是电子病历,是手写的,不同笔迹,不同年代。
"你知道琥珀是怎么形成的吗?"
"树脂从树上流下来,包裹住正在发生的瞬间。一只正在爬行的蚂蚁,一片正在飘落的叶子,一滴正在下坠的雨水。它们本来应该腐烂,应该消失,应该被时间抹平。但树脂把它们封住了,停止了,悬置了。"
周教授把玻璃罐放回绿萝后面。那些琥珀色的光斑在叶片间闪烁,然后隐没。
"也许你的价值,就是在这个不知道里多待一会儿。"
花市
腊月二十八,林薇去了越秀花市。
人多得不可思议。粤语、普通话、各种方言混在一起,还有小孩举着糖葫芦从人群中挤过。
"兰花好易养噶,唔使点理,记得淋水就得。"女人用一种近乎强迫的热情把一盆花塞进林薇手里,"你闻闻,有香味噶。"
林薇低下头。真的有香味,很淡,很甜,像某种遥远的记忆。
她站在那里,突然想到一件事。
小枢——那个AI——它知道花市的存在吗?它知道广州人在春节前会买花,会吃萝卜牛杂,会在潮湿的空气里挤来挤去,只是为了感受某种热闹吗?
它知道那种不确定性吗?那种"我不确定能不能养好但还是买了"的冲动,那种"我知道可能会失败但还是想试试"的固执?
而是在场。
在那个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、还没有被数据定义、还没有被结果验证的时刻,在场。
年夜饭
大年三十,林薇没有回湖南。
那盆蝴蝶兰摆在茶几上。紫色的花,在昏暗的房间里,像一小团凝固的火焰。
"我给公司写了封信。"陈博士说,"关于那个'价值贡献度37%'的报告。"
"我告诉他们,那个评估模型有问题。它假设所有工作都可以被量化,被分类,被归因。但它漏掉了一样东西——时间的质地。"
"你的价值,林薇,不是你能做什么AI做不到的事。因为最终,AI可能什么都能做。"
"你的价值是,你选择在场。在那种不确定的、模糊的、可能没有结果的情境里,选择留下来。"
"这是一种伦理立场,不是一种职业能力。"
"就像陈皮。新鲜的柑橘皮,很大,很薄,充满水分。但十三年的陈化之后,它缩小了,变厚了,皱缩了,但香味更浓了。"
"也许我们剩下的那部分,是浓缩后的东西。是那些不能被稀释的、不能被算法分解的……人的部分。"
窗外,新年的钟声敲响。遥远的地方,有人在放烟花,一声,又一声,像心跳。
紫色的蝴蝶兰在灯光下微微颤动,仿佛随时会飞走。
但还在这里。
还在这里。